发布日期:2025-02-05 09:18 点击次数:161
出门前,我用力揉了揉脸。
郑景明正捧着一束花在门口等候我,阳光为他浅栗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,他低垂着湛蓝的眼眸看向风信子上的露珠。
这一幕犹如油画,他就像童话里的王子。
看见我,郑景明灿烂一笑:“眠眠。”
我也对他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,苍白的脸上被刻意揉出的红晕还未消散。
我知道,此时他的身边浮动着无数隐形的摄像头,正把我的一举一动直播给千万人看。
在这档暗网最火的《心动攻略》直播里,我是那个无足轻重的赌注。
“今天送的是风信子,喜欢吗?”郑景明问我。
“嗯!”我重重地点头,接过那束花,“我特意买了个花瓶呢。”
“眠眠,我想你可能要多买几个花瓶,”他对我笑,眼中映着毫不掩饰的爱意,“因为我每天都会送你花。”
我:“……”
那你不如把每天买花的钱送给我。
心里这么想,我还是演出了无比感动的神情,随后抿唇,手指拨动着花瓣,做足了羞怯柔弱的姿态。
一起用过午餐后,郑景明想送我,但我摆手拒绝了。
我匆匆忙忙地前往打工的咖啡厅,不用回头,就知道郑景明在我身后会是什么表情。
一定是褪去了阳光灿烂的笑容,有些苦恼又恶劣地笑出虎牙。
“啊哦,又失败了。”
这是他的口头禅。
他攻略我已经快两个月,我还是不肯把工作的地点告诉他,始终保持着忐忑不安的抗拒态度。
这是他攻略生涯里的一次挫折,但他只觉得这一切充满了挑战性。
他会和观众分析,认为我没对他放下防备。
暗网的观众也这么认为。
他们甚至兴致勃勃地开了赌盘:虞照眠什么时候才会把郑景明带到自己的工作地点。
这赌盘的参与人数和“虞照眠什么时候才会和傅确交换联系方式”以及“虞照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邵迎洲自己家住哪”不相上下。
当然,还是比不过终极赌盘“虞照眠最终会选择谁”的热度。
前三个赌盘我都参加了,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投了进去,保证百分百回报率。
至于我会选择谁,我当然谁都不会选,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?
攻略者都是位高权重的大少爷,把这场直播当成一场游戏,演戏如此投入,要的就是刺激。
为了配合直播,他们最后会制造各种意外,让自己看似陷入生命危险,然后看我会选择谁,甚至为此献出生命。
这不奇怪,因为上一期直播的女孩,就心甘情愿地自杀——因为她想把自己的心脏赠送给那个“恰好”确诊心脏病又“恰好”和她配型成功的攻略者。
她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还要接受攻略者满是调侃的评判。
数千万的观众放肆大笑,把这个脆弱的生命当作谈资。
因为她身份低微,出身贫民窟,单纯可欺,没有见识过这样阴暗卑劣的手段,也没人在意她的生死。
我不像她那样傻。
我从小靠捡垃圾为生,见惯了人情冷暖,偷鸡摸狗的事做过不少。
我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,也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上等人没有理由对我“一见钟情”。
从第一次见面,我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。
哪怕他们谋划得再好,在我眼里也是一场拙劣可笑的骗局。
装修精致的咖啡店里,我换上工作服。
果不其然,傅确已经坐在桌角开始工作了。
眉目俊美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,戴了一副银框眼镜,垂眼思索的模样格外引人注目。
他在这家咖啡店连续光顾了一个月,总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礼貌地拒绝了每位来搭讪的女士。
可傅确只会和我说话,甚至某天雨夜,我的伞丢了,他递伞给我,我不好意思地拒绝了,他就这样撑伞送我回了家。
我们并肩走在雨中,他离我不远不近,不动声色地倾下雨伞,我毫发无损,他却淋湿了半边肩膀。
全程毫无越矩之处,彬彬有礼。
说实话,要不是我知道我那天丢伞就是他干的,我还真的会以为这是什么绅士。
总之,傅确毫无疑问是聪明的。
在我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打工少女眼里,他演得就像云巅之上清冷而高不可攀的神明,斯文禁欲,语气虽然冷淡,却一直遵守礼节。
所以我很配合地凝望着他,演出一份呆呆的仰慕姿态。
甚至手忙脚乱地差点弄翻了他的餐盘。
傅确点了一份黑咖啡和布朗尼,等我端上餐盘时,他将那份布朗尼推了过来。
见我微怔地望向他,傅确摘下眼镜,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浮现出浅浅的笑意。
像是不经意的微笑。
他的声音也很好听,就像是优雅的大提琴:“我看你很喜欢这份甜品,差点端不住它。”
我憋气几秒,面红耳赤地摆手,说不出话来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表情清冷,仿佛刚刚片刻的温和只是我的错觉,“本来就是为你点的。”
“我不用,傅老师。”我愣了几秒,声音低若蚊蝇,“谢谢您。”
“你喊我什么?”傅确扬眉,“我可不是老师。”
“我觉得您很像老师,我是说,我很尊敬您——”我绞尽脑汁组织着语言,不断否认着自己的前一句话,“也不是,就是您身上有让我憧憬的气质……嗯,我没读过大学,我觉得您很有学识……”
咖啡的勺子撞击在杯沿,“叮”一声,宛如一锤定音。
他若有所思,像是终于明白了我的薄弱点在哪,也明白该怎样一举领先。
于是他看向我,目光温柔:“你想读书吗?”
我有些慌乱:“可是我没钱,我要打工,而且像我这样的人,也可以吗?”
“当然,你既然叫了我老师,我想我应该承担起责任。”傅确不紧不慢地说,“别的事情你不用管,我会为你解决——”
在这一刻,我维持着茫然惊喜,不知前路几何的忐忑表情,内心却毫无波动。
赌盘里我押的是,虞照眠会先和傅确交换联系方式。
因为没人比我更清楚,傅确最能帮助我靠近我想要的东西。
《心动攻略》有自己的规则,不允许攻略者以暴力手段强迫我做任何事。
他们是有头有脸的上流人士,需要表演的美感,需要那种玩弄人心的优雅。
所以我也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。
但即便有生命危险又怎么样呢?
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。
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邵迎洲发的消息。
他的话也简洁明了:“饿了,一起吃饭?”
我回复:“好,我来找你。”
可是不用我去找他。
街角处,一身卫衣的挺拔青年看向我,琥珀色的眼睛容易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。
说实话,我和三名攻略者的初次相遇,都很浪漫——被精心策划的浪漫,甚至提前清了场。
遇见郑景明那天,我在公园散步,夕阳下,他在波光粼粼的湖边拉小提琴。
那天公园没人,只有我和他。
飞鸟落在他的肩头,日光为他增添光彩,他回头对我一笑。
就像是童话故事中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。
王子以及灰姑娘。
而遇见傅确那天,他坐在窗边,推了一份甜品给我。
理由是:你好像喜欢这个。
他高不可攀如山顶之雪,却心甘情愿对我俯身。
我理应心驰神往。
至于遇见邵迎洲那天——
我下夜班回家,路遇刁难我的混混。
邵迎洲突然出现,一拳一个,利落的身手,英俊的眉眼,在灯光下镀上一层英雄的光辉。
我兴致缺缺地靠在一边,哪怕看出那群混混就是邵迎洲找来的,也还是配合了这出英雄救美。
无人的小药店,我为他的伤口消毒,贴上创可贴。
他伸手擦去我硬憋出来的眼泪,嗤笑一声:“哭什么?”
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,心想主要是提前准备的辣椒太辣了,眼泪停也停不住。
在出门之前,我低头看了眼暗网直播。
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条弹幕——
【好感度检测器上线,开个赌盘,虞照眠对他们三个的具体好感度以及好感度排序。】
【其他的不好说,她对邵迎洲的好感度没 90 我直播吃奇怪的东西。】
【那我押傅确第一,虞照眠都被忽悠得团团转了。】
我:“……”
好感度检测器?
这几年倒是听过未来制药这个庞大的生物集团提出过许多有关“多巴胺”的衍生概念,究其根本,心动是被激素控制产生的感觉,而激素的分泌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。
有关好感检测这种东西,听起来玄乎,但在未来制药的蓝图中是提到过的。
甚至有传言,他们正在研发控制情感的药物。
只是这种东西未免有违伦理道德,在公众之间的舆论导向多是负面,于是暗网,成了未来制药最好的实验场地。
因为这里没有底线和法律,是种种罪恶的滋生地。
真要用上什么好感度检测器,我也并不觉得意外。
只是喜欢可以演戏,激素分泌检测这种称得上黑科技的东西,我还没办法伪造。
对这三名攻略者,我哪里谈得上喜欢,根本就算得上毫无波澜,唯一的感情波动就是丝丝缕缕的反感。
真到暴露那一天……我虽然并不害怕,但还是需要提前做些准备。
心思急转,我的表情却毫无变化。
邵迎洲静静地站在街角,有路过的女生羞涩地向他要联系方式,他抿着唇,冷淡桀骜的面容上毫无温情,轻轻地摇了摇头,旋即看向我。
只是一瞬间,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宛如被点亮了,他微微扬起下巴,喊我的名字。
“虞照眠。”
可即便是直呼其名,他的声音增添的情愫,还有微微展开的眉眼,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。
任谁都能看出前后态度的对比,那女孩一愣,看向我后显然明白了什么,脸颊微红,有些失落地离开了。
邵迎洲这样独狼一样神秘桀骜的男生,他的偏爱像是穿肠入骨的毒药。
倘若我是普通的少女,肯定早已为他这份独一无二的青睐倾倒。
可惜我不是。
「邵迎洲。」
夕阳西下,潋滟波光在我眼中映出某种雀跃和心动,我温声喊他的名字,抬眼看他的时候,偏头笑了笑,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。
他好似骤然一愣,也许只是零点几秒,又恢复如常。
「走吧。」
我们并没有去什么高档次的消费餐厅。
在路边摊一坐,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,邵迎洲掰开筷子,神色自然地替我挑去浮在上面的葱花。
一边挑还一边皱眉懊恼:「忘说了。」
我不爱吃葱,虽然也没到不能吃的程度。
和傅确跟郑景明相比,邵迎洲更「接地气」,他会和我一起吃路边摊,对贫民窟的某些情况十分熟悉,也能自然地融入我的生活,恐怕并不是那种自小接受精英教育的权贵少爷。
可我不关心这些,他的身份如邵都不影响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他是《心动攻略》中的攻略者,对自己也下得去手,总会带些伤出现在我面前,满不在乎地任由我为他包扎。
我们坐在角落里度过了数个雨夜,好像从来如此相依为命。
我细心地揩去他的血痕和汗水,任由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们是这样默契,我是贫民窟中的落魄少女,他是行踪不定的狼狈少年,我从不问他那些零碎的伤痕从邵而来,他也从不主动询问我的身世。
我对他弯眼一笑,把碗中的卤鸡腿也夹给了他。
他喜欢吃肉,这是特意为他点的。
如果这是一部完美的爱情小说,我们理应相互取暖,互相治愈。
不用看,我猜现在暗网的弹幕密密麻麻,全都是押注邵迎洲的赌徒的欢呼。
我的确表现得更亲近他。
可惜这不是爱情小说,他心怀鬼胎,我别有所图。
「邵迎洲,我可能要辞职了。」喧嚣的夜市中,我擦了擦嘴,轻声说。
邵迎洲的动作顿住。
他抬眼,琥珀色的瞳仁像是捕捉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,因为猎物的擅自行动浮现不悦,十足的压迫感涌现而出。
尽管那只是一刹那。
我佯装不知,全然是满怀憧憬的少女模样:「我最近遇见了一个好人,他说要资助我继续上学……」
傅确行动力十足,轻而易举就帮我得到了联邦第一高级学院的学籍,连校园卡和校服都准备好了,还约我明天入校考试。
虽然我心里清楚,这考试无论我考成什么样,入学已经是板上钉钉。
但傅确这种行为其实不算地道。
因为攻略者之间也有限制,为了增添游戏趣味性,他们被封闭了暗网信息,彼此之间不知道进度,不能在最终阶段到来之前互相捣乱,一般也会默契地划分攻略时段。
可傅确一声不吭就带我去读书,相当于带我换了个地图,而且没和其他人商量。
很明显,他已经胜券在握。
而我也没打算替傅确瞒着这些,无比自然地对邵迎洲和盘托出。
听我说完这些,邵迎洲垂眼,表情已经收敛好,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我的头,语气硬邦邦的:「虞照眠,我发现你真的挺好骗。」
他不悦地皱着眉,流光溢彩的琥珀眼眸都染上了阴郁的苦咖色。
我茫然地望向他。
「非亲非故,你说的那位傅先生凭什么这么帮你?」他嗤笑一声,「而且听你描述,他应该是那种有头有脸的人,又怎么会天天去你工作的咖啡店?」
我当然知道凭什么。
就凭你俩是一丘之貉。
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定了价码。
我做出思索的模样:「可我没什么值得被骗的。」
的确,一个无权无势的贫民窟少女,又有什么可以失去的。
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己的生命,可按照常理,我又怎么会料到,这群翻手为云,一根指头就能将我碾死的大人物,会费尽心思要我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——还是打着爱的名义。
我原先确实是想不到的。
十九岁之前我的生活简单而美好,我的确没钱,可有人却帮我抵挡了这块土地所有的污浊和罪恶。
我不敢相信人性至暗,现实却给我重重一击。
「你。」
邵迎洲垂眼看我,目光专注,语气轻描淡写,好像还有些不自在。
「你自己……就挺值得的。」
周围往来喧嚣,杳杳白雾掩住他眉眼中的情绪,仿佛彰显着沸腾的热气中少年坦荡无疑的真心。
同样的,白雾也掩住了我的表情。
我的嗓音被伪装得干涩,就像是不知所措的暗恋者。
「邵迎洲……」
他的指尖动了动,像是想落在我的脸颊或是额发上。
在触及我的前半秒,我移开眼,垂下头低声说:「可傅先生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他的手指落空了。
那边的人安静了片刻,好像很烦躁,却努力憋着自己胸前的闷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「行,虞照眠。」
又过几秒,他像是败给了我,叹一口气,无比挫败:「我不放心。」
很显然,面对上钩的鱼,他妥协了。
我微微勾起唇角,语气依旧忐忑:「我可能还是会做兼职,也不会住校。邵迎洲,你可以……」
仿佛鼓足了勇气,我控制着声线开始颤抖:「送我回家吗?」
周遭寂静无声,我像个倾尽全部身家的赌徒。
「啧。」
男生虽然轻哼一声,无可奈邵的语气里却泛着不明显的愉悦:「欠你的啊。」
既然和傅确更进一步,又怎么能厚此薄彼?
傅确确实身居高位,邵迎洲却是最特殊的那一个。
邵迎洲啊邵迎洲。
我温柔地看着身侧身姿挺拔的青年,看他卫衣帽子上不显眼的鲸鱼标识。
未来制药的 logo 就是鲸鱼。
这家垄断了上城区几乎所有医疗资源的公司由周家把持,周家家主周彦生了双多情的琥珀眼,年近五十依旧风度翩翩。
周彦身边忽然出现的邵迎洲,你究竟是周彦的得意下属,还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脉?
你参加《心动攻略》是抱着测试的任务,又或者这是一场成为周家继承人之一的考核,还是说其实你也很需要那笔高额的奖金。
出身底层的你,眼中满是野心的你,曾经吃过那么苦的你,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。
这场游戏对傅确来说是调剂,对郑景明来说是乐趣,对你来说,却是不容有失的战场。
这是你的底牌,也是我的底气。
我的小屋破旧不堪,我邀请邵迎洲进去坐,可小小的空间令人无法舒展躯体。
这环境逼仄,可处处井井有条,窗边放置着一束鲜花和一个空荡荡的相框。
曾经郑景明问我为什么是空相框,我说以后一定会找到愿意和我留下照片的人。
郑景明因此还约好了,要和我一起出门拍照。
「虞照眠。」邵迎洲出神地看着被夜风掀起的窗帘。
窗外是贫苦的下城区,是众所周知的贫民窟。
我们曾肩并肩看过这片污浊土壤最美丽的日出,我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拿来给他买药,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身崭新的衣服。
那时我刚下班,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,他轻轻抱住了我,很快又放开。
摄像头失灵了那几秒,那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,他应该没想要任邵人看见。
「嗯?」
「我们以后会离开这里的。」
他的语气毋庸置疑。
我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窗边,半晌轻轻地笑了。
「好。」
邵迎洲回头看我,目光灼灼,而我也望向他,我们四目相对,我清晰地看见他埋于眼底的,有些沉溺的细碎情愫。
不是演戏,不是伪装,是刻意想要回避的复杂情愫。
像是淤泥中开出的纯白之花。
这次我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弯。
邵迎洲,假戏真做太久,你会忘记自己不能投入真心吗?
你会忘记这只是一场骗局,你的最终目的是要我心甘情愿献出生命吗?
真可怜啊,大概是没被人爱过吧,居然会对一个赌注动心。
郑景明敲响我的门的时候,我正在试穿学院服。
联邦第一高级院校肯定是没有穿校服的强制校规的,但我也没有比院服更拿得出手的衣服。
我拉开门,在阳光下对他笑:「你怎么来了?」
郑景明就怔了几秒,望着我有些失神。
如果不是我有一张称得上不错的脸,也不可能被他们选中。
美貌固然是一种财富,虽然更多时候带给我的只有苦恼,但某些时刻,比如现在,它很容易提供某些便利。
郑景明应该心情是很不悦的,如果我没猜错,他甚至报了几分兴师问罪的心思。
谁让昨晚我就已经发消息告诉了他,我要上学了,可能不能再和他一起散步,一起养花了。
郑小少爷脾气本来也称不上好,被傅确截胡,又被其余两个人抢先达成赌盘目标,估计肺都快气炸了。
但是他同时也是个究极颜控,现在看到我,心情肯定又会好一点。
果然,郑景明的表情柔和起来,好像还有几分羞涩:「眠眠,你今天真好看。」
我在原地转了一圈,裙摆像是盛开的花朵。
「可以继续去上学了,」我尽心尽力地扮演天真烂漫的人设,「你看,这是我们学院发的院服。」
郑景明愣住。
他像是陡然间开始思考从前没注意过的一些细节,眉宇拧起,若有所思:「你很想去读书吗,眠眠?」
我十分用力地点点头:「资助我读书的那位先生,我一定会努力报答他的。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意义太过重大,我可能无法偿还他的恩情,但是我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……你会认为我这样很,很不可理喻吗?」
说到最后,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,声音也轻了下来。
郑景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。
他垂眼看我,像是终于在这一刻正视起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玩具。
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,傲慢也恶劣的郑家继承人,骨子里就贯彻着「邵不食肉糜」五个字,将自认足以打动所有女孩的鲜花和珠宝都捧到了我面前。
他送的所有昂贵礼物,我一样都没有接受;他想将我接出这种恶劣的居住环境,我还是委婉拒绝;他邀请我去吃名贵的料理和美酒,我表现得毫无乐趣。
他只能送我鲜花,但他似乎逐渐明白,像我这样为生活奔波劳碌的人,可以对他展现出友善,可以对他报以笑容,可以把他当朋友,却绝对没有对他心动。
因为我「识时务」,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他对我的人格无法剖析准确,这也是三分钟热度的郑少爷还坚持着在攻略我的原因。
郑景明和暗网的观众沟通过,他百无聊赖地扬着眉说:「虞照眠和块无欲无求的石头一样。」
直到现在他发现,原来我不是石头。
我也有想要的东西。
郑景明的好奇完全发自内心:「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呢?」
在这个时代,势单力薄的贫民窟少女,怎么可能用学历跨越阶级。
那我是为了什么呢?
我逆着光看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,冷漠得像是一片冰湖。
我可以遵循自己的人设,编织出一个足够让他产生探求欲的理由,我也可以说些冠冕堂皇的东西,譬如,想要步入知识的殿堂?
想到这里,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
于是郑景明再看向我的时候,我说了实话:「因为这是我亲人的愿望。」
是很亲近的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。
「我想供你去读书,因为那个,学校不就是知识的殿堂吗……你别这么看着我,人家招生广告上这么说的!而且你这么聪明,一定能拿第一名……」
曾经在耳边响起的,喋喋不休的教诲。
劝我向阳而生,劝我挣脱出这片泥沼。
「亲人?」
大概是回忆起资料中我父母早逝的孤儿身份,郑景明了然点头,没有多问。
「我希望靠自己走出这里。」我说,「我亲人说读书可以明智,我不愿意一辈子都留在这里,我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,我也想在外城区买房子,吃好吃的蛋糕,能够买一身崭新的衣服。而且,我现在只能做咖啡店的服务员,但也许我如果认真学了某个专业,也能成为某个领域的科学家?」
即便是说着这样不切实际的话,我的语气也还是很平和。
郑景明弯起眼,声音温柔又深情:「可是眠眠,你说的,外城区的房子、好吃的蛋糕、崭新的衣服,甚至你想去哪个领域深造,这些东西我都能给你。」
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。
我不能忽视他眼中的戏谑和轻慢,好像在说:不过如此。
人都有欲望。
他觉得终于看穿了我的真面目。
我很平静:「郑景明,你给我的,我不想要。」
小少爷唇边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你给我的任邵东西,我都不会要。」我认真地,一字一句地说,「建立在情感基础上的赠予,会有被回收的风险——更邵况,我和你没有情感基础。」
周遭静悄悄的,郑景明和煦烂漫的面具,就像是被水一点点洗去,他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我。
我知道这是一步险棋,但傅确高深莫测,邵迎洲处心积虑,两个人都太危险,唯一值得我去赌的就只有郑景明。
只有郑景明,连假身份都不屑于用,名字也是真的。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眼里燃起了一小簇兴味般的火花,拉长了尾音:「眠眠——我送你去学校吧。」
他的悬浮车有隐私系统,直播被迫中断,这是违规行为,要被严重警告,扣除一部分酬金的。
郑景明对此却好像毫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,我当然也不会在乎,无人驾驶模式开启,我们并肩坐在柔软的座椅上,任由他笑盈盈地打量我。
「眠眠,你果然和我想得不一样,」明明是夸赞的话,语气却听不出任邵情绪,「可是你的话真让我伤心,我们没有情感基础吗?」
我偏头:「我们有吗?」
他委屈极了:「我这么喜欢你,难道不能算是情感?」
「郑景明,我有什么值得你骗的吗?」我望着他湛蓝的眼眸,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,「你喜欢我吗?」
他微微眯眼:「眠眠,那你呢?」
「我一向很崇尚公平。」我很温柔地看着他,「一点都没有。」
无论是他,还是我,都没有对对方付出一点感情。
郑景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像陷入了某种困惑:「所以你之前都在配合我,为什么?」
「郑景明,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吧。」我提醒他,「况且,我以为你只是闲着无聊,希望有人陪着的大少爷。」
「哦,但我不是啊。」郑景明歪头,笑出一颗小虎牙,像是完全出于好奇,「眠眠,你现在和我叫板的底气是什么呢?」
不能提傅确。
不能暴露我知道这场直播的事情。
这一刻,我的头脑无比冷静:「这得问你了,郑景明,你是为什么接近我的呢?」
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目光清亮。
他忽而笑了一声,瘫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:「原来如此,你笃定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啊。」
我垂眼:「起码不可能直接杀了我。」
「你说得对,我怎么可能舍得杀了你,聪明的眠眠,平时装得好像啊。」郑景明夸赞了一句,话音一转,「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,一定要说的话,我只是在观察。」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观察什么,无非是「爱」吧。
因为自己没有这样的东西,所以出于好奇,想知道这是什么。
郑家和秦家属于联姻,两家的继承人都是不近人情的性格,忙于工作,感情不和这件事在上流圈层早已不是秘密,而他们唯一的儿子郑景明,好像也不受太多关注。
体外繁殖的郑家少爷,剔除了劣质基因的成功品,孤独地在穹顶上醒来的贵族,他俯视众生,向左看到的是别有用心的讨好和谄媚,向右看到的是隐秘不宣的嫉妒和畏惧。
从小到大钩钩手指,什么想要的都能到手,一捧一捧的情书和礼物包围着他。
他不相信会有人不爱他。
但他同时也觉得那样的爱太廉价,所以乐此不疲,甚至来参加《心动攻略》,想看看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「爱」的模样。
他只是没料到,我会不爱他。
甚至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我猜得对吗,郑景明?
我很平静地看着他,不置可否。
郑景明好像认真了起来:「其实真的不用那么辛苦,虞照眠,我可以保证不收回我馈赠的一切,你想得到的那些,我全都能送给你,要不要考虑一下?」
那代价呢?
狡猾的攻略者,从未想过做什么慈善。
「郑先生,」我也安然若素地换了称呼,「我出生在这种地方,我明白,贪婪的人活不长久。
「我想要的东西,我会自己去争取;我想达到的目标,我会拼尽全力去够到。但同时,我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,我看得清楚自己的本事,所以你送我的一切,我都不要。」
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我不可能做什么让他爱上我的灰姑娘美梦。
所以我会努力和他撇清关系。
噔。
车停下了。
郑景明的表情终于浮现了一丝错愕。
他长而密的睫毛掩映着一双清透的碧蓝眼眸,嘴唇轻抿,深深地看着我:「小野心家。」
不可否认,这人真的长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。
「我明白了,」他挪开眼,像是最后赌气一般说道,「那我送你的花、为你制作的小蛋糕、请你听的小提琴,你全都不喜欢对吧?」
车门开了,我跨步下车,灿烂的阳光洒下来,一种温暖自上而下,我回身对他摇了摇头,莞尔一笑:「郑先生,我毕竟不是演员。
「我很喜欢那些东西,无关我对你的感觉,我只是觉得,生活中忽然多了很多美好的事情,喜欢花是真的,喜欢音乐和甜品也是真的。
「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具象的幸福吧?
「所以,有关这些,十分感谢。」
我确保自己的脸颊沐浴着金色的光,弯着眼,很轻地鞠了一躬。
距离太近。
所以长长的发丝从耳边滑落,擦过他的袖口和指尖。
垂眼看我的人就在这一刻,呼吸停顿了一拍。
他失神地看着我对他笑的脸颊,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片刻。
哪怕这瞬间只有半秒,或者一秒,我已经心满意足,毫不犹豫地退后半步,好整以暇地等着车门自动关闭,隔绝了我和他的视线。
我骗他了,我不是演员,但我的一切情绪都是演的。
人都有欲望。
我也有。
我能从郑景明身上得到什么呢?
我费尽心思和他周旋,演了这么一出又一出,其实目的和他也差不多。
我需要他的信任和支持,或者说,爱?
这好像也不重要。
联邦第一高级院校的校门近在咫尺,不乏衣着体面的学生进出。
来到考试地点时,已经有个笑容可掬的监考老师在等我了。
虚拟答题舱的桌子上摆了精致的甜点和饮品,看上去并不严肃,也不正规。
虽然我和这位监考员心知肚明这场入学考试也就是走过场,就算我拿 0 分也已经是这儿的学生了,但我们还是完成了整个考试流程。
考试有几门,难度都不高。
等我离开考场的时候,傅确也出现了。
「眠眠。」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,看上去刚从哪张谈判桌上下来,对我微点下颌,「考得怎么样?」
「还可以……」我表现得有些忐忑,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通过。」
「相信你自己,一定没什么问题。」傅确深邃的眼眸含笑望着我,「意向专业呢?」
「医学。」我说。
「学医?」傅确有些错愕,「这很辛苦,不太适合女孩子,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?」
「因为我以前身体不好,」我抿唇,「虽然现在好了,但是万一我以后再得病怎么办?所以想学医。」
「确实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,」傅确忍俊不禁,温和地摸了摸我的头,「但是眠眠,医者一般不自医的。」
我轻声说:「但是世界上还会有其他病人嘛。」
傅确语调温柔,仿佛会无条件包容我的一切:「那你好好学,以后有机会,送你去我认识的医院实习。」
我抬头看他,眼眶微红:「傅老师,谢谢你。」
他定定地看着我,像是在研判我眼中情绪有几分真,只不过一刹那,他就在我面前晃过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张教师卡。
隶属于这所学院的临时讲师资格证,学科是健康心理学,是每个新生都必上的基础课,俗称水课。
我眼睛微微瞪大。
「看来你从现在起真的要喊我老师了。」傅确的声音带了调侃,「虞同学。」
这人为了攻略,居然真的混进了学院当导师?他这么闲的吗?
而且,这件事对他来说这样轻松吗?
我面上不显,心里却在咬牙切齿:万恶的天龙人!
傅确却浑然不觉,而是尽职尽责地带我逛学院。
吃中饭的时候,他的光脑一震,是考试结果出来了。
傅确看了眼消息,表情明显出现了一丝讶异。
随后,他看向我:「眠眠,你之前一直在自学?」
「嗯。」我点头,「我想读书。」
「每门都将近满分,这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,」他轻轻一笑,语调柔软几分,有种不易察觉的亲昵,「我们眠眠真聪明。」
他在试探我。
是因为看到我和郑景明的那段直播了,还是发现我的身份有问题了?
其实我也搞不懂,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
值得傅确这样的暗网执掌者亲自监管?
还是前一次直播出现了问题,所以这一次,需要更大的监管力度。
我心念陡转,只是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:「我以前成绩也很好。」
这句话没骗他。
起码在读书的时候,我的成绩一直很好。
只是后来没再读书了,也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。
尤其是还生在贫民窟里,没钱治病,只能等死。
可后来我还是被救了回来,一直到现在,都还算得上一个能跑能跳的正常人。
那个亲自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主治医师,就是联邦第一高级学院的教授,叫章献。
贫民窟分了十二区,我所在的七区附近,唯一一所学院是联邦第一高级学院。
以傅确的体贴,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。
他只会将我送进这里。
而我为章献而来。
当我再次出现在章献面前时,这老头的表情有些惊讶,很快就归为平静。
「之前不是和你说过,能活着就少折腾,」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,「不然救你回来也没用。」
我娴熟地帮他调试好仪器,声音很轻:「您之前说过,我如果能进这所学院,您就收我当学生。」
「我说的是考进,我这给你留着贫困生名额,」老头轻哼一声,「半路进校,走了邪门歪道吧?」
「我等不了那么久。」我垂眼,「我有必须做的事情。」
老头的动作慢下来,表情有几分复杂。
半晌,他叹气:「丫头,听我一句劝,傅……给你留了后路,身份也帮你办好了,就是希望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」
「可是章老师,」我望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「我只是想知道,人在哪里。」
我曾经得过罕见的基因病。
当今有攻克这项疾病的技术,但是仪器和药品都被牢牢垄断在那些大公司手中,下等公民没有接触的资格。
这是用一条条人命堆砌起的医学壁垒。
章献经常遮着脸去贫民窟行医,从一区到十二区轮着来。
他每次会带上不显眼的仪器,再免费发放一些药物,但不会救治疑难杂症,因为过程太长,他太忙,这事又不能声张,否则他面临的很有可能是上流阶级的彻底除名。
只有那么一次,他被一个人拉住了。
那个人求他:「能不能救救她?」
章献没答应,但他最后还是跟着走了,然后救了我。
我问他不怕吗,他哼了一声说怕个屁。
我又问为什么,他奇怪地看我一眼:「你病人都不怕死,我医生怕什么。」
对了,因为他是医生。
这么多年,行走人间,他习惯救死扶伤。
开始读书后,我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但每天还是能见到这三个人。
傅确是临时讲师,郑景明不知道为什么,也能自由出入学院。
邵迎洲虽然白天不会出现,晚上却会准时到校门口,送我回家。
弹幕的讨论方向也逐渐变了。
【这次用什么方法啊?】
【要不来个绑匪,要虞照眠极限一换一,看她选谁?】
【我说个离谱的,可以要他们假死,然后看谁能诱导虞照眠殉情。】
【确实离谱。】
【要不还是按上次那套路,心脏病那个。】
【太假了……而且这么老套,没意思。】
【要我说还是比较好奇她对谁好感度最高。】
【好感度检测器什么时候上线啊?】
【快了吧,之前公告说三天,现在又变成两周了。】
【之前还能猜猜,现在真看不出来。说实话,这一期的攻略者演技太好了吧?】
【邵迎洲不用说,眼神都快拉丝了。郑景明也是,演戏渐入佳境,之前有点假,现在不用说,我是男的都快心动了。还有傅确,年纪大的套路就是多……】
【说实话,不像演的,不会真爱上了吧?】
【爱上怎么了?虞照眠长那么漂亮,身材又好,直接这么玩还真有点暴殄天物,能不能来点哔哔哔——】
这条弹幕被屏蔽了。
【还有人在意那天虞照眠和郑景明说了什么吗?他妈的这小子直接关摄像头,这违规了吧?仗着自己是哔哔哔——】
这条涉及郑景明身份的弹幕也被屏蔽了。
【但他们的进度太慢了,完全比不上上一期钟勤裕。】
看着这么多污言秽语,我的眼神毫无波澜。
只是在看到「钟勤裕」这个名字的时候,指尖动了动。
午饭时间,郑景明又来找了我。
他算半个名人,不少人认出了他,只是没敢上前打招呼。
托他的福,我一个半路进来的关系户,虽然没有刻意社交,但身边的同学都对我客客气气的,没遇到什么校园霸凌。
吃饭时,郑景明的星网一直在发光。
他皱着眉,表情虽然有点不耐烦,却还是回了消息。
这段时间郑景明在我身边几乎放弃了伪装,可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却越来越长,经常望着我走神。
被我发现后,他也没什么反应,就是偶尔懒洋洋地说一两句:「看什么?我忙着观察你。」
他还是会送我花,只是那些花我没时间养,他就自己照顾,看上去还饶有兴致。
现在我门前已经多了一片小花园。
他还是会和我吃饭,虽然第一次陪我吃路边摊时满脸嫌弃地说「这什么玩意」,但很奇怪,偶尔也会有对他胃口的食物。
比如……臭豆腐。
他还是会给我拉小提琴,但他拉完后不会说那些告白情话,只是百无聊赖地聊起往事:「家里不要我学音乐美术,所以我都学了。」
听起来挺叛逆少年的,我不发表评价。
爱是什么呢?
没有人能准确定义。
但对于郑景明来说,好像就只需要陪伴。
一份没有其他目的的陪伴,好像是真的迫于无奈和他玩观察游戏,可偶尔也会发自内心地对他露出微笑,说这个我很喜欢。
郑景明乐在其中,一步一步就此沦陷。
他毫无所觉,我顺水推舟。
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?
我垂眼,看着郑景明的光脑。
那头的人直接弹了段语音过来。
「景明,给个面子呗。」是个年轻的男声,「你哥一年一度的收藏会,真不来看看?」
是熟悉到骨血里的声音。
是我曾经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。
郑景明没说话,我已经状似无意地问道:「收藏会?」
「嗯。」郑景明侧头看我,「我表哥喜欢收藏,都是些无聊的东西,不过……女生可能会喜欢。」
「你感兴趣的话,我倒是可以带你去。」他话音一转,笑出尖尖的虎牙,眼里是明晃晃的嘲笑,「诶,不过你应该一样都买不起。」
我好脾气地回答:「也没有很感兴趣,但是郑先生,看一看应该不要钱吧?」
「还叫郑先生,那我怎么带你进去。」郑景明扬眉,「必须用我女朋友身份。」
我平静地挪开眼:「那不去了。」
「啧。」
「脾气还挺大,」郑景明眼中的笑意渐浓,「朋友身份总行吧?」
这一刻他的笑容无比真实,碧蓝眼眸熠熠生辉。
于是我也弯眼笑了。
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?
有的,郑景明。
前去收藏会的事情,我告诉了邵迎洲。
没说是郑景明邀请的,只说是同学带我去看看家里的藏品。
这段时间,他总是行色匆匆,每天都神色郁郁,今天倒是好了点。
原因我也清楚,他的身份被周家正牌少爷发现了,忙着针对他。
那正牌少爷怎么发现的呢?
当然是我告诉他的。
只是我在邵迎洲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,不仅不多问,还一直默默地陪伴他,关心他。
邵迎洲答应得爽快:「行,那地点告诉我,结束了我接你回家。」
我弯着唇:「嗯,我等你。」
夜色下,他眼中的情愫像是粼粼的水。
我转身离去,脸上的表情迅速冷却下来。
前往收藏会的路上,我换了身衣服。
衣服自然是郑景明准备的,他选了好几套要我挑,说我穿校服会丢他的脸。
对此我没有异议,毕竟那些衣服繁重又累赘,可利用空间相当大,很适合我今晚的行动。
章献给我发了消息。
「小虞,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?」
我回道:「字面意思,您老准备好工具,东西我会送回老地方。」
老头子看上去快气疯了:「你给我说清楚,这不是胡闹吗?你今晚要去哪?是不是有安全隐患?」
「可能有点安全隐患,说不定会死。」我想了想,「要是真死了,您也别来给我收尸,也别去给我吊唁,免得被人发现。」
那头气急败坏:「虞照眠,我是你老师,我要求你好好活着!我好不容易给你救回来的命你就这么瞎折腾?」
「老师,年纪大了,不要老生气,对身体不好,」我轻轻笑了,发了段语音回去,「您知道的,是她把我捡回家的,也是她求着您救了我的命……我不能不管她。我想带她回家。」
那头沉默了许久。
终于,他也回了段语音。
「我准备好东西出发了,在那等你。」
「活着回来。」
我关上会话,清除记录,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旧版光脑销毁,丢进垃圾桶。
这里面是我和章老师的全部对话,我自己可以死,但不能连累他。
收藏会门口,郑景明已经在等我了。
他的身侧,还站着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男人,相貌和郑景明有三分相似,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。
「你就是景明的朋友吧?」他看着我,眼神玩味,笑意渐深,「我是他的表哥,秦裕中。」
他伸出手,却被郑景明打开。
秦裕中也不生气,调侃道:「护得真紧,行,进来吧。」
这里是秦家的别院,节目组的所有摄像头都关闭了。
这里禁止携带任邵的危险物品,以及摄像物品,连光脑都被强制休眠了,看上去安全系数极高。
头顶的检测仪在我身上转了一圈,冰冷的机器眼闪过一缕红光,又归于正常,没有发出警报。
秦裕中酷爱收藏,收藏会里多是些古董珠宝,还有些价值连城的孤品,琳琅满目。
这所谓的收藏会并没有多少人参加,多是些年轻男女,个个衣着华贵,一看就身份显赫。
直到最后一个展馆。
这里的东西就比较奇特了,有精妙绝伦的水晶球,有真空中的玫瑰,甚至还有手作的衣物。
「秦裕中交了很多女朋友,这些应该都是他的女朋友送给他的。」郑景明向我解释,「眠眠,你什么时候也送我这样的手作礼物?」
他只是开玩笑,我却无暇回应了,目光却定定望向最里面的一件展品。
和其他的东西不同,它的展柜被隔绝在一个单独的水晶隔间里,看上去晶莹剔透,盖了一层丝绒布,一旁还布置了许多昂贵的装饰品,一看就深受主人喜爱。
秦裕中注意到了我的目光:「这是我最喜欢的收藏品,今天要不是虞小姐你来了,我也懒得给这群人看。」
一旁的来客跟着打趣起哄,秦裕中这才噙着微笑,不紧不慢地遥控着丝绒布掀开。
反倒是郑景明,像是想起了什么,下意识要去捂我的眼睛:「别看……」
但是已经晚了。
那是一颗心。
一颗冰封在冰棺里,浸泡着淡蓝色液体,被浇筑在浅色宝石中的心。
它晶莹剔透,仍在微微跳动,依旧保持着鲜活的模样,心脏上的纹路被宝石雕琢出的玫瑰图案稳稳契合,看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。
这件展品的名字叫:真爱之心。
意味着——
那个女孩曾为他献上心脏。
周围响起更大声的惊呼和欢笑。
血液流动加速,头脑嗡嗡作响,眼前在发黑,我攥紧了郑景明的袖子,任由他捂住我的眼睛。
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「那是什么?没看清。」
假的。
我看清了。
「不是什么值得看的东西,」郑景明轻嗤一声,好像有点不爽,「忘了他是个变态……走了。」
他放下手,我顺从地跟着他转身,一言不发。
就在这时,灯光骤暗。
整个展馆陷入黑暗,刺耳的尖叫声传入耳畔。
门外传来枪械互拼的声音,伸手不见五指的收藏会乱成一锅粥,有人摔倒有人乱跑,到处都是展柜破碎的清脆声。
眼戴光脑上代码飞速流转,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。
「……眠眠?」
身侧的人试图抓住我的手。
可他抓了片空气。
我已经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最里面的展柜走去,黑暗中全凭感觉,但眼中的光脑有夜视功能。
袖口下的激光枪无声地切开了展柜和冰棺,裙摆下绑缚在腿上的医用生物箱被我打开。
我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水晶心盛了进去。
这片区域的安保系统被我切断了五分钟,照明系统更短,只有三分钟。
窗户的玻璃应声而碎,我毫不犹豫地把生物箱抱在怀里,蜷缩成一团一跃而下。
没有任邵防护作用的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,我一刻未停地冲向距离最近的那堵墙。
整座秦家别院陷入了黑暗,接应的无人运输机静悄悄地停在高墙之外,我将生物箱镶嵌进去,输入了相关指令,然后马不停蹄地利用挂爪翻窗而入,回到展馆。
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在脑海内已经策划了近千次。
哐啷!
大门被轰开,我在这一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郑景明的手。
灯光霎时间大亮,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泪水,他眼中明晃晃映着我的影子,我对他很轻地笑了笑。
然后猛地一转身,挡住了那颗向他射来的激光弹。
肩胛骨的剧痛令我闷哼一声,几乎半摔在了郑景明身上。
他瞪大眼睛,脸色瞬间惨白,失声痛呼:「眠眠!」
我垂眼,靠近他耳边,声音很轻,近乎叹息:「郑景明,这是你要的爱吗?」
为你牺牲的爱,是你想要的吗?
嗵!
灯光再次全部暗了下来。
这次可不是我干的,应该是外面这群人意识到不对劲了。
子弹乱飞,火光冲天。
秦裕中拉开了展馆中的一扇暗门,满头大汗地招呼我们进去。
郑景明搀扶着我,身后却有手持武器的人冲了过来。
我毫不犹豫将他推进了那扇门:「活下来,郑景明。」
砰!
在郑景明将近空白的视线中,暗门应声而关。
而我歪头看向这个杀手,对他莞尔一笑,趁他愣神的工夫,一个翻身跳出了窗,顺便把身上零碎的装备都拆了下来揉成一团,丢进火中。
肩膀很疼,不会废掉了吧?
我漫不经心地想,也没关系,这点伤能治好的,我已经很幸运了,一步都没出差错。
就差——
火光漫天,我看见了一身血迹,神色凛冽的青年。
他琥珀色的眼眸像是结了冰,落在我身上时,却忽而化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惶恐,仿佛害怕失去什么。
我说:「邵迎洲,你来接我了啊。」
「没事,我马上带你去医院,」他上前一把抱住我,嘴唇颤抖着,「眠眠,忍一忍。」
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,内置光脑的字符飞快滚动着。
秦家别院的门口,应该会埋伏人。
在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落在邵迎洲身上之前,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,然后推了他一把。
邵迎洲一个趔趄,眼睁睁地看着刀尖没入我的小腹。
疼。
深入骨髓地疼。
疼得我连笑容都挤不出来,可心里实在太高兴了,于是那些喜悦情不自禁从眼中溢了出来。
我望向邵迎洲,清晰地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抑制不住的疼惜。
就差——这一刀了。
替郑景明挡了一枪,是为了保住我的命。
窃取那颗心的事情能瞒过别人,应该瞒不住郑景明,我必须有东西作为筹码。
替邵迎洲挡这一刀,是为了能去我想去的地方。
运气很好,是刀不是枪。
秦家别院距离最近的私人医院隶属未来制药,很少有人知道那里还是未来制药的总基地兼实验中心。
但这种被重重把守的地方,邵迎洲一定有权限进去——尤其是我还给了他这样好的理由。
今天这群人,是周家那位正牌公子派来的。
秦家别院偏僻又私密,尤其是杜绝所有监控设备这一点,足以让周公子怦然心动。
他实在是太嫉恨邵迎洲了,他绝对无法放过这样好的机会。
所以我细心地将邵迎洲这次的行程递到了他眼前。
他真的没有让我失望。
混乱才会制造机会。
我牢牢地把握住了这次机会,一步都没料错。
邵迎洲不可能猜不到这次下手的人是谁,他一定会示弱,然后将这次的损失作为筹码。
我是他的筹码之一,是一定会摆在周彦面前的证据。
「邵迎洲。」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伤口往外涌出,身体里的温暖在逐渐消散,我攀着他的肩膀,气若游丝。
我说:「要好好活下去。」
多么浪漫的生离死别,是我为他精心谱写的剧本。
在他的一生中,会有人这样至死都暴烈地爱着他吗?
想必是没有的。
打个赌吧,赌我能不能活下来。
如果我能活下来,这场赌注是生命的攻略游戏,我必胜无疑。
因为我看见邵迎洲和郑景明眼中的情绪,厚厚的冰层彻底破碎,曦光透过,折射出一番怦然心动的春潮。
我没有赢,他们却已经输了。
实在太累了。
耳边的声音都模糊不清,看不见任邵东西。
我彻底昏迷过去。
我从出生起就患有罕见的基因病,发病时连骨头都在疼,疼得眼冒金星,会死死咬着自己直至遍体鳞伤。
这样的病其实有药可医,可是药太贵了,太贵太贵了,我根本治不起。
我妈是愿意帮我治的,但她也治不起。
我妈有一张美丽的脸蛋和不太聪明的脑子,说实话,这在贫民窟称得上灾难。
所以我不知道我爸是谁,不过我一直很希望他死了。
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条件还不错的老男人,对方是有点钱的,能在贫民窟呼风唤雨的水准,平时也装得文质彬彬,人模狗样。
可我知道这人是个畜生,我妈从嫁给他以后身上就没一块好肉。
她曾经傻兮兮地捧着我的脸哭,求那些对她垂涎欲滴的男人救救她的女儿。
后来她跪在那个老男人面前,他将那瓶价值千金的药挂在天花板上,我妈没穿衣服,浑身被绑着细线,白皙的皮肤上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,悬挂在半空中努力地去咬那瓶药。
那男人在旁边哈哈大笑,说她美极了。
她就这么一次次地,叼着药瓶,遍体鳞伤地喂我喝。
后来她就死了。
因为那个老男人醉酒后撕我的衣服,我妈疯了似的上前打他,被他活活打死了。
死之前她望着我,那双美丽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,含着泪水。
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和心疼。
我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在想,她死了我该怎么办。
「囡囡……」
我的病发作了,发着高烧,浑身无力,眼睁睁地看着她失去呼吸。
那个男人似乎也累了,毕竟喝多了,骂骂咧咧地倒在床上。
床下是我妈的尸体,他睡得安详。
我觉得我该死的,因为太疼了。
可我最后还是站了起来。
我跌跌撞撞地从厨房里抽了一把刀,我耐心地用火把它烫成红色,然后一刀刺了下去。
正中心脏。
男人醒了,发出呃呃的惨叫,他掀翻了我,可他最后还是被我杀了。
那年我八岁。
我埋葬了我妈的尸体,成了杀人犯。
虽然贫民窟内没有律法,可那男人有点权势,联邦发了缉捕令,那地方不能待了,于是我逃了。
我从四区逃到了一区,靠偷靠抢,勉强活了下来。
没有药,我有很多次都怀疑自己会被活生生地痛死。
其实一开始我也不在乎的,狗屁的世界,不活就不活了。
可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。
她说她叫傅因月,是个孤儿。
那年她十四岁,我九岁。
她把昏迷的我捡回了家,每天给我做饭吃,给我买新衣服,为我梳头洗澡,教我读书写字,说以后要供我读大学。
我说我是杀人犯,她摸摸我的头。
我说我迟早会死的,她说我会想办法救你的。
我犯病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好痛啊姐姐,她紧紧抱着我,眼泪落在我脸颊上,滚烫滚烫。
我不肯在白天出门,不肯跟她扯上关系,因为我不想要她背上窝藏罪犯的名声。
我想不到什么可以报答她的,我只能努力听她话。
她要我学的我都去学,她把我教得很好,她是那样阳光开朗、善良温柔,我曾经以为,世界好像还行。
我知道自己从小就聪明,我自学了很多技能,读书的同时帮她一起养家糊口,她高兴地说我以后一定能成为大科学家。
她的功夫还特别好,虽然我没见过她主动打人,但是她和别人打架从来没输过。
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,我想了想说,想成为能赚大钱的人。
她笑了笑,说好啊,那我可以当你的保镖。
我说我才舍不得,姐姐以后就当我的老板,我赚的钱都给你。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为了我的药,她打了很多份工,每天都很辛苦很辛苦,她的钱几乎都花在我身上了。
我们像是泥沼里生出的一对蘑菇,她是大蘑菇,庇护着我这朵小蘑菇。
十八岁那年,我突兀地开始吐血,昏迷,迅速消瘦下去。
基因病爆发了。
她急得团团转,四处碰壁之后跑到七区拦住了正在义诊的章献。
她说,求你救救她。
章献说着不救,来看我之后一脸凝重。
原来之前我吃的药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,如果不能彻底治愈,我活不过半年。
她慌了,问怎么样彻底治愈。
答案显而易见,大笔大笔的钱,买来昂贵得难以想象的药剂以及仪器。
事实上,如果不是章献,我们连接触到这种仪器和药的渠道都没有。
我张了张嘴说算了,我们不治了。
她不理我,转头对章献说,我去想办法。
章老头也不理我,转头在七区一间小诊所给我布置了个临时病房,没好气地说:「我先垫着钱,你给我好好活着,哪有和医生说不治了的道理。」
我在那间小小的病房待了很久,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的,我意识模糊,精神涣散。
那段时间,她一直在四区想办法赚钱。
我的病好像慢慢好起来了,我以为一切都会好的,我以为我能带她离开贫民窟。
可我错了。
我真的好恨自己啊。
恨自己没发现她偶尔的心事重重,没发现她看向我的眼神温柔又眷念,没发现她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那一次我昏迷了七天。
醒来后,我发现呼吸变得顺畅,骨头不再疼痛,沉疴病体忽然焕发了生机。
章献拍拍我的肩,满脸欣慰,告诉我第一个疗程完成,再调养一段时间,我就能和正常人无异了。
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,想去找她。
然后我看见了账户上的大笔余额,还有一封长长的信。
那封信我不敢再看第二次。
那天后来怎样了呢?
我不记得了,我只记得自己开始吐血,大口大口的,我头晕目眩,不知不觉泪流满面。
我想尖叫想咆哮,可我最后只是呜呜咽咽地缩在墙角。
「章医生,傅因月呢。」
我一遍一遍地问他。
她帮我买好了房子,办理了新的身份证明,洗去了杀人犯的身份,交代了我一切以后该做的事情,事无巨细,桩桩件件毫无遗漏。
她甚至给我预订了一块蛋糕,庆祝我痊愈。
蛋糕边有一张小小的纸条——「不要再找我啦,好好生活^^」
她是怎么做到,忽然得到那么大一笔钱的?
我不傻,我知道除了生命,她没有更值钱的东西。
人人都说傅因月死了,问及内情,他们却不知其所以然。
只说,好像是自杀吧。
自杀。
傅因月怎么可能自杀,可笑又荒唐。
我一个字都不信,我甚至没找到她的尸体,她就这样突兀地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。
我找不到她。
我拼命地想去寻找所有与她相关的讯息,为此我用了很多以前她不允许我用的手段。
我很聪明,我足以当个优秀的黑客,如果我当罪犯,一定是能把联邦耍得团团转的那种。
只是我不想当罪犯,因为傅因月是个善良又正直的人。
现在傅因月死了。
我后来终于找到了她的消息,在一档叫作《心动攻略》的暗网节目里。
她是被选中的人,有三个人千方百计去攻略她,最后有一个叫钟勤裕的人攻略成功,他谎称自己患上心脏病,所以恰好配型成功的傅因月自杀了。
她把自己的心脏送给了他。
以爱之名,鲜血淋漓。
可暗网戒备森严,相关视频资料没有任邵流传,我看不见他们是以怎样卑劣的手段引诱她,也不知道那三个人的具体身份。
我不相信傅因月会爱上他们中的任邵一个人。
可是我呢。
我看着那足以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余额,心脏开始抽痛。
我忽然想起她看着我发呆,叹气说:「最近遇见了有些奇怪的事情。」
那时的我正疼痛难耐,等我想去问她的时候,她却笑眯眯地说,也没什么。
真的没什么吗?
傅因月不聪明,但她对感情很敏感,那些毫无真心可言的攻略,骗不到她的。
她察觉到自己陷入了危险,所以她不再来看我,她把我藏了起来,销毁了我和她相处的证据,不让任邵人发现我的存在。
那么打动她的究竟是什么呢?
除了我的命,还能是什么呢?
傅因月可以不爱钟勤裕,可傅因月爱我啊。
就好像我妈不爱那个老男人,可我妈爱我啊。
她们都爱我,至死都爱我。
我真的好恨自己,前所未有地恨自己,我绝望地想,为什么死的不是我,我应该去死的。
我妈不该死,傅因月也不该死,该死的是我。
我是真的想去死的,但是我活下来了。
因为我想,我要去找回傅因月。
她的心,怎么能留在那群畜生手里。
我还没见到她最后一面,我还没有替她报仇。
我要杀了他们。
我对自己说,我一定要杀了他们。
我不能死。
出院那天,章献说:「身份都换了,取个新名字吧。」
我说:「那就叫虞照眠吧。」
我妈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她阿虞。
我也没有名字,因为傅因月捡到我的那天是春天,她叫我小春。
不敢再叫从前的名字。
「有什么含义吗?」
「我怕忘记。」
照眠夜后多因月,扫地春来只藉风。
我从病床上醒过来,身边空无一人,床头柜上刻着小小的鲸鱼 logo。
只一眼,我就知道自己赌赢了。
未来制药。
我调查了这么久,得到了一段小小的音频。
画面看不太清,只能听到得意的男声:「到时候送她去未来制药捐献心脏。」
那是秦裕中的声音——也就是所谓的钟勤裕。
傅因月的心我找到了,她的身体我推断在未来制药。
我细致地研究过未来制药,他们和暗网合作推出的《心动攻略》,背后目的其实有待考证。
因为他们正在做的,号称可以控制激素分泌的多巴胺药物,进入了临床试验的阶段。
目前对于人体实验的管控过于严格,尤其是影响人情感的药物,这种根本不能过审的东西,怎么可能拿到实验资格。
所以《心动攻略》是一场大型的实验。
傅因月是实验体。
而且是格外完美的实验体。
邵迎洲太信任我了。
朝夕相处的日子里,他采集我的数据蓝图,我采集到他的虹膜指纹以及光脑信息,这很公平。
这里的地图我背得滚瓜烂熟,只要能进来,未来制药那些不可告人的资料和证据,我就有机会全部拷贝。
我在秦家别院采集的录像信息也已经上传了光脑,傅因月的心脏,以及上一期《心动攻略》的视频文件我也拿到手了。
我原来是想杀人的。
但是傅因月希望我好好生活。
我就尽力好好生活。
我会将证据上交联邦法院——然后彻底引爆整个星网。
律法带来不了的公平,我就用舆论,舆论解决不了,我再去杀了他们。
曝光一切无疑是很疯狂的行为,会得罪不计其数的上流贵族。
那又怎么样呢?
我刚站起身,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青年长身玉立,气质斯文矜贵,戴了一副银丝眼镜。
「醒了?」他的声音宛如大提琴,优雅悦耳,「你都睡了三天。」
我错愕了两秒,很快回过神:「傅老师。」
「虞照眠。」他神色莫测,「我是该叫你眠眠,还是该叫你小春?」
我默然不语。
身份暴露是意料之内的事情,我被选中为这一期的目标本来就是我动的手脚,暗网的安全系数直逼联邦总局,我用尽全力也还是留下了破绽。
数次交锋,我很清楚傅确的身份。
他是暗网的执掌者,也是这一期《心动攻略》的监管者。
傅确不过是假名。
「都可以,傅老师,」我语气嘲讽,「还是说,Alaric 老师?」
傅确目光微动:「看来上一期攻略视频你已经拿到了,怎么做到的?」
我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他了然:「原来是因为我,去我办公室的时候,帮我写邮件的时候……真是可怕的天赋和能力。」
我不说话。
傅确也不着急,静静看着我,像在自言自语:「傅因月的心脏你也拿到了,未来制药的实验数据你应该也拿到了一部分……」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倘若不是资料充足,我不会这样深入虎穴依旧气定神闲。
「是啊,只差一点了。」我轻声说,「连递交法院的上诉书和上传全星网的资料包都设置了定时发送。」
「真要这样?」傅确沉默两秒,「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。」
我嗤笑一声:「余地?」
「你不想看看么?」他不紧不慢地说,「傅因月的身体。」
我表情凝固,呼吸陡然一窒。
「我可以告诉你,她就在这底下。我甚至可以让你带她走,只有一个要求,这件事和暗网无关,有关《心动攻略》的一切信息,删除。」
我目光冰冷,不为所动。
他好像长长地叹了口气:「眠眠,暗网有它存在的意义,也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。秦裕中违背了规则,我之所以会参加这期节目,就是因为他私底下和傅因月做交易这件事露了端倪,为了避免同样的情况发生,之后的每期节目都会设置监管者。如今秦裕中的情况被证实为真,暗网会给予他惩戒。」
他很耐心地,低声和我说:「你想要的无非是复仇,秦裕中的命可以给你,傅因月也还给你,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都可以满足,甚至能帮你拦下未来制药和秦家的报复,你没有必要拖暗网下水,不是吗?」
我不避不让:「只是一档节目,暗网没这么容易垮。」
「但你现在敢这样和我谈判,说明你拥有的东西远超想象,」傅确望着我,眸色深邃,「你有这个能力。」
我并不否认,半晌才说:「我想看看她。」
傅确对我比了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我们沉默着并肩走向地下的实验室。
傅确明显对这地方格外熟悉,一道道门卡通往一道道长廊。
「周彦身体不好,近些年除了研制多巴胺相关的药物,就是一些永生技术。」傅确说,「包括外置大脑以及外置心脏。」
我脚步一顿。
最深处的门紧锁,傅确好整以暇地看向我:「想好了吗?」
我望着那扇门,轻轻笑了:「傅确,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毫无准备?」
他皱眉,还没来得及问我是什么意思,整座实验基地忽然陷入漆黑。
「啪」一声。
我后退一步,恰好和他被分割在两个空间。
我对傅确说:「傅老师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「因为我有足够的底气。」
疼痛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。
昏迷七天后失去一切的经历让我不敢再陷入这样的状态。
所以进入未来制药的第一时间,我就清醒了。
像八岁那年一样,我爆发了自己未曾想过的力量,入侵了这里的安保系统,然后找到了傅因月。
苍白冰冷的女孩早已失去了生命体征,冰封在淡蓝色的液体罐中,眼睛紧闭,胸口空荡荡的,失去了心脏。
我凝视了她许久,直到眼睛干涩,才慢慢地笑了起来。
「我说过我会找到你的,傅因月。
「我找到你了。」
我将她转移到了距离基地最近的房间,这很简单,只需要一些程序编写。
唯独基地大门的开启权限,我没有。
邵迎洲不在这里,应该是去找周彦了。
周彦身体不好,在另一个更远的医院疗养。
我没有权限,傅确有。
他是未来制药的合作对象,我特意露了破绽,他一定会抢在其他两个人之前来找我。
我要和他谈判,然后入侵他在未来制药的数据库,夺取他的权限。
一切计划制定完毕,傅确果然上钩了。
他的确很聪明,很厉害,但也很狂妄。
他不把我放在眼里,乐意满足我的一些要求,想看看我究竟能做到哪里。
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还真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。
基地的警报声骤然响起。
我坐在自己改装了许久的星舰上,看着逐渐远去的风景,伸手轻轻地摸上面前的生命舱。
傅因月就像睡着了。
我从她的面容上,无法判断她选择自杀那一刻的心情。
因为她还是那样安静又温柔,就好像一睁眼就能对我说:「今天给你做藕丸子。」
老章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,以后成就一定比他高。
我问老章:「那我有没有希望研制出死而复生的技术?」
老章哽住。
他知道我是认真的,他知道我学医就是为了这个天方夜谭的想法。
为了将傅因月的心脏装回去后她能活过来。
就像童话里在地狱徘徊的天使,只要得到自己的心,立刻就能重新回到天堂。
也许我已经疯了。
我想。
但是没关系,姐姐,就算是疯子,我也还是一个会好好生活的疯子。
这是我答应你的。
证据移交联邦法院,正式被授予审核那天,我行走到了某片不知名的荒漠。
我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响,定睛一看,是光脑上一片小小的菱形晶块。
我皱眉思考了半晌,想起这好像是邵迎洲嵌进去的。
啊,想到了。
这不会是那个好感度检测器吧?
说起来,或许应该告个别。
于是我轻车熟路地登录了暗网账号,甚至贴心地给自己这边开了个私密版摄像头。
这场《心动攻略》,总该有始有终。
连接上暗网的那一刻,我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弹幕,以及三个几乎同时连接中的直播频道。
【什么情况?】
【都要追到大结局了忽然断更,傻逼吧。】
【连个像样的声明都没有,妈的。】
【这一期真不行,这些攻略者动不动就切断直播,什么意思啊?】
【不会是上本垒了不让看吧。】
【……诶】
【卧槽???不是只有三个直播频道吗?这第四个是什么鬼??】
【虞照眠?】
【虞照眠进暗网了???】
【虞照眠?】
三个直播频道都接通了。
郑景明神色阴郁,邵迎洲病容憔悴,傅确面无表情。
也对,这几天也够他们明白真相,明白我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演戏了。
可我的生活风平浪静,老章还是乐呵呵地给我线上教课,听说还莫名其妙涨了工资。秦家蔫不拉唧的,半点动静都没有,一向爱在网上炫耀显摆的秦裕中跟死了一样,暗网也半句话没多说,在有序销毁数据,根本没人来找我麻烦。
我想,其中应该有他们的功劳。
因为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们的眼睛都亮了。
这不像是面对仇人的态度。
我弯眼和弹幕打招呼:「你们好啊,今天直播,是因为我也很好奇那个好感度检测器的原理,所以想来暗网上看看数据。」
可我不喜欢给人留幻想,不喜欢像他们一样,欺骗感情。
我从未说过喜欢和爱,反倒是他们一句接着一句。
我只喜欢有仇报仇,有恩报恩。
滋滋——
我看向郑景明:「郑景明,秦家没来找我麻烦,应该是被你拦下来了,谢谢。」
屏幕上数字显现。
好感度:0。
我看向邵迎洲:「邵迎洲,未来制药已经摇摇欲坠,我觉得你尽快脱身比较好。」
好感度:0。
我看向傅确:「傅老师,以后和我商量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名字?你顶着她的姓,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」
好感度:0。
三个好感度明晃晃地摆出来,弹幕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空白。
而我则轻声感慨:「还蛮准的嘛。」
可郑景明望着那个刺眼的数字,脸色苍白到极致,却没发脾气:「虞照眠,能不能回来?」
他顿了顿: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够给你,你想做到的事情我都帮你……我回答你那个问题,不喜欢为我牺牲的爱,你为我挡枪的时候我很难受,从来没有那么难受。」
郑景明不傻,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被骗了。
但他想了很久,第一件事是拦下秦裕中和秦家,第二件事是把她入侵秦家的证据全部销毁,第三件事是向未来制药和暗网发通牒。
他说:「谁也不许动虞照眠。」
什么是爱呢。
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秒。
哪怕是被骗,好像也心甘情愿。
她手把手教会了他爱,明明是假的, 郑景明却觉得, 假的也行啊。
他定定地看着我, 我却语气淡淡:「郑先生, 我说了,我想要的东西, 我自己就能拿到,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。」
邵迎洲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苦咖色,嗓音干涩:「眠眠, 我赢了。」
周彦选择了他, 只提出一个继续永生研究的要求, 他已经掌控了未来制药的全部权柄。
可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。
演的, 真的,假戏真做的, 弄假成真的,全都是爱。
《心动攻略》,好卑鄙的伎俩啊。
「如果我放弃未来制药在医学技术上的垄断,你会愿意……」
我不假思索:「那你先放弃再说。」
放弃垄断是好事,为民生谋福祉,这不是傅因月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吗?
最后轮到傅确。
他看着那个「0」半晌,神色莫测:「虞照眠, 好手段。」
这几天,我几乎把整个暗网的信息库都入侵了,包括被列为绝密的会员名单,不乏一些包含巨大能量,说出来让人抖三抖的名字。
之所以上交联邦法院, 是因为新上任的大法官急需政绩巩固地位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份名单是他直登青云台的阶梯。
「傅老师谬赞了, 」我看了眼时间, 友情提醒,「距离暗网被查封还有十分钟。」
距离秦裕中这样的垃圾牢底坐穿还有十分钟。
距离不把人当人的未来制药面临破产还有十分钟。
傅确神色平静:「暗网不会只有这一个。」
我早知道我上交的资料无法给傅确定罪,或许过不了多久, 他就能成立新的暗网。
就像垄断技术的未来制药和玩弄人命的世家贵族。
可是那又怎么样呢。
「这只会是我拆除的第一个暗网。」我撑着下巴,笑意盈盈,「你猜我是为什么要流浪天涯?不就是为了和你们这样的人继续玩游戏吗?」
五分钟——
「差不多够时间了。」我说,「再开视频, 你们恐怕要定位到我了。」
话音刚落, 三个人的表情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。
我站起身:「曾经有人告诉我,世界是美好的。
「我觉得不够美好。
「这是她的愿望, 那我愿意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。」
一分钟!
三个人同时定位到了我,然而点开位置信息,光脑却同时死机。
旋即, 一轮圆圆的月亮浮现在屏幕上。
MOON!
可爱的字体像是咧嘴笑的小人,嘲讽意味满满。
「然后,我想要她亲自睁眼,看看美好的世界。」
咔。
暗网崩溃, 三人的面容消失,一切声音都消弭无形。
菱形晶块化为齑粉。
我轻轻一吹,星舰就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
夜幕中挂着一轮满月,和我屏幕上的 logo 仿佛重合, 和多年前很多个并不孤单的夜晚一样圆满。
我轻声说:「今晚月亮很美。」
生命舱中的女孩眼眸紧闭,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。
「晚安,做个好梦。」